曾祥灵
(一)
2000年夏初的一个傍晚,赤红的夕阳趴在天堂县天堂镇天堂村远处的山岗上,显出昏昏欲睡的样子。夕阳的余辉游离于天堂小学的大院内,从一顶顶的烟囱里蹿出的烟雾迅速凝聚成烟雾带,在余辉的映衬下,烟雾带沿着瓦棱慢慢升散。
蛙鸣声、鸟啾声、虫叫声……一时齐发,忽强忽弱,这些夹杂的声响,似乎想要打破院子里的寂静。
元东亮老师正在厨房里忙乎着。透过厨房里黄晕的灯光,看上去他约摸只有二十四、二十五岁,中等偏矮身材,显得比较消瘦些。咕咕的声响不时地从锅里钻出,一道道的油汽喷盖而起,夹着团团白烟绕着元老师的脸庞直打转,弄得他时而用左手心捂捂嘴鼻,时而用右手背擦擦眼角。在忙乎的间隙,他还小声地哼着歌儿,心中的喜悦全然写在了脸上。
“向老师,好久不见了!”
“是啊,李老师。我最近都比较忙,所以……”
“难怪呢,自从你走后,我们怪想你的,呆会过来叙叙旧吧!”
“好啊。”
元老师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外面传来向芷晴她们对话的声音。“咯,咯,咯……”高跟鞋颇有节奏地响着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脆,突然停了下来。元老师急忙放下手中的锅铲,奔出大厅。“芷晴,怎么不进来?”元老师说着,便一只手拿过向芷晴手中的手提包,另一只手拉着她进来。向芷晴显得有一些迟疑。“哦,遭了!我的菜。”元老师慌忙地向厨房飞奔过去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厨房里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出来,“我知道你喜欢吃鱼,今早特意跑到镇里买了特新鲜的鲢鱼回来。你看,一道是糖醋红烧鲢鱼,一道是清蒸鲢鱼,还有一道是枸杞鱼头汤。”坐下来后便说到,“咱们边吃边聊吧。”
“芷晴,前几天我妈过来了,又追问我们的婚事怎样了。你知道她老人家就是心急!”
“我想过了,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。你也知道,我被调到教育局里工作才半年,许多事情都顾不上,所以……”
“我们以前不是说好了,等你调到局里工作稳定后,马上着手操办咱们的婚事吗?”
“马上办?说得倒轻松。房子呢,难道还要我绕过十八弯的崎岖山路回来住这破瓦房吗?”
“你变了,以前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是,我是变了。当今社会里不会变通的就是老古董,迟早会被社会所淘汰的。”
“你真的变了!照这样看来,难道同事们所传的流言蜚语都是真的?他们说,你之所以能调动出去,是托了局领导贾主任的关系,而且还说你跟他‘有一腿’。”
“那只是逢场作戏而已。你以为,你的一万块钱真能打通关系吗?那些钱,我以后一定会还给你。你可是最清楚了,我们中师毕业的那一届,我可以说是大家公认的‘校花’,而且学业成绩也非常优秀。但是,到头来我只能被别人‘踢’到这边远的山村。然而,无论是相貌还是学业成绩都很普通的她们,却凭着充足的‘羊羊’和强大的靠山‘挤’进了县城。难道这就是所谓的‘优胜劣汰’吗?我看透了,我真的看透了。我可不想再失去任何机会。既然连你都不理解我,那么我们分手吧。”
“你说什么,分手?……难道你已经忘记了我们的山盟海誓,忘记了我们这五年来的风雨同路,忘记了我们相约有一天到碧波荡漾的海边去踏浪,去拾贝?”
“那些都已成为了‘过去式’,时代的车轮在前进,我们也应该有更高的理想和目标,这样才能不枉此生。把那些都彻底给忘了吧。”
……
赤红的夕阳终于熟睡了,风也停了,朦胧的月光若隐若现。一切都归于平静,平静得仿佛让人窒息。
(二)
第二天一早,向芷晴拖着疲惫憔悴的身躯,独自登上了开往县城的早班车,准备离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。
一路的颠簸,似乎使她感到更加清醒,目光也显得更加坚定。她透过车窗看到的只是那连绵不断的山头,那山间黑压压的丛林,那林旁错落不一的小村庄,还有那条弯弯曲曲的贯穿于村落间的羊肠小道。面对此情此景,她深深地感到这的确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羊肠小道。
两个多小时后,这班车总算摇到了县城。它驰骋在笔直宽阔的街道上,她觉得是那样的安稳,那样的舒适。她不经意间往车窗外看,公路上车水马龙,道路旁高楼林立,人群中行色匆匆。顿时,她觉得自己精神饱满,活力充沛,心情舒畅。
向芷晴刚进屋,家里的电话就响了。电话那头是局领导贾主任打来的,告诉她今天下午三点钟要到县党校去开非常重要的教育研讨会,主题是“如何加强山区教师队伍建设”,并告诉她,她就是本次研讨会的主讲之一,而且县委汪书记亲自参加会议。于是,她便忙碌起来,一直到晌午,才准备好了所需要的会议资料。
到了下午三点钟,研讨会准时在党校召开,主要的县委领导在前排主席台就座。轮到向芷晴作主题演讲时,她迈着轻盈的步伐面带微笑地走向主讲台。身穿白色短袖衬衫,搭配一条橙色中短裙,脚穿一双黑色高跟鞋,轻柔乌黑的秀发自然地顺披于上肩。五官俊俏,皮肤白晰,身姿风韵而高挑,散发出阵阵的酥香。汪书记稍微用手擦擦眼镜,注视着这位主讲者,聆听着她那热情洋溢的演讲。全场近乎鸦雀无声,只见那些听众们的耳朵都竖了起来,眼珠都快要跳出来。直到演讲结束了差不多一分钟后,才响起了阵阵如雷般的掌声。会后,汪书记邀请向芷晴共进晚餐,她也爽快地应邀而至。
从此以后,汪书记与向芷晴的交往频繁,他们的关系也成为了县政府里头公开的秘密。三年后,向芷晴被提升为县人事局局长,并成为了天堂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正科级女干部,那时她年仅二十七岁。
(三)
斗转星移,光阴似箭,转眼就到了2005年的深秋。
向局长应汪书记的邀请,于这年的11月2日,偕同冷志前一道出席汪书记千金汪诗雯的天堂县唯一的三星级酒店“鸿运来酒店”的开业典礼及祝贺酒会。
冷志前是向芷晴做了局长后所物色的现任男朋友,他们正式交往快两年了。在向局长的眼里,这位身材高大,英俊潇洒的湖南小伙子,就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,是可以托付终生的另一半。正是因为这重关系,冷志前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电台播音员,一跃成为县委组织部的组织干事,也是向局长工作之余的御用司机。
这天,在祝贺酒会上,向局长笑盈盈地对汪书记说:“我们的汪大书记,贵千金这么精明能干,真是可喜可贺啊!我真是愚笨,不知准备些什么礼物才好。为了表达深深的歉意,先自罚三杯。”说完她就连喝三杯酒。“哈哈哈!咱们的小向今天可是来讨酒喝的。”汪书记开怀大笑地说。向局长娇声奶气地说:“书记大人,您真坏!又在欺负小女子。”汪书记连忙哄说道:“小向啊,你能来就是最大的礼物,来,今天咱们不醉无归,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套贵宾房。”
冷志前一直坐在远旁,看着听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。形形色色的人物在他眼前掠过,有商人老板,有地产富豪,有大官小官……他们纷纷向汪大小姐预订酒席。“我订本月3号,我订本月4号,……”,宴期排得满满的,汪大小姐心花怒放。冷志前再也按捺不住,一个箭步走到汪大小姐面前,也柔声地预订了一个日期。汪大小姐定睛看着这位高大英俊的小伙子,顿时觉得眼前一亮,如沐春风,并主动攀谈起来,很快两人有说有笑,不知有多默契。
第二天,冷志前找到了向芷晴,正儿八经地说:“芷晴,我们分手吧!”她惊讶万分,脸色由红翻白,困惑地问道:“为什么是这样,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?”冷志前冷冷地说:“你的所作所为我全然清楚,这也是你咎由自取的。我不得不告诉你,好让你死心,其实一直以来我只是把你当成一块‘很好用’的垫脚石,而现在我已经找到了另一块‘更好用’的垫脚石。”说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家。此时,向芷晴真是悲伤至极,欲哭无泪,只能呆呆地仰望着天花板。
(四)
当时间老人走到2005年冬至这天,寒风萧瑟,刺骨锥心。预兆着一个不寻常的冬季来临了。
就在这个冬天,天堂县的许多高官相继落马,其中就包括县委书记汪洋和县人事局局长向芷晴。他们涉嫌贪污受贿,挪用公款等犯罪行为,而且生活作风糜烂。因此被逮捕了,并送进了牢房。
元东亮老师得知向芷晴被捕入狱的消息后,决定去监狱里探望她。当她见到了这位熟悉的陌生人后,百感交集,痛哭流涕。元老师赶紧安慰她说:“芷晴,你要坚强点。希望你在这能改过自新,重新做人,争取宽大处理。”她边哭边拉着元老师的手说:“东亮,要是我能改过自新,你能接受我吗,你能等我吗?”元老师无奈地看着她,觉得她很可怜,于是鼓励她说:“芷晴,你自己振作点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。我明年初就要结婚了,不过我还是你值得信赖的好朋友。”
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,几乎震碎了向芷晴的心。只见她傻傻地笑着,笑着,眼睛一动不动的。
(作者单位:英德市九龙中学,本作品获英德市2007年廉政故事大奖赛三等奖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