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路执
(一)
军是我工作不久后,同办公室的刘大姐介绍认识的。军在邻镇当副镇长,比我大5岁。大伙都夸他年轻有为,人帅气,又老实,人品好。见了几次面后,心里就暗暗想他了,于是确立了恋爱关系。
军一直嚷着要把我调过去,我没答应。我不想离家这么远,最主要的是我觉得他一没买房,二没帮上我家什么大忙。平时军很忙,计生工作、农村建设、修整道路、铺设街道、城镇规划、群众来访……他啥事都管,做事认真、负责任。所以抽不出多少时间过来看我,更别说什么花前月下的浪漫。我知道他忙,但我很少主动过去看他。我们就这样不冷不热地拖着。
在新一届换届选举中,军做了镇党委副书记。他的上司镇党委书记没经我同意,硬把我调过去了。调过去后,军几次向我求婚,我没答应。不把房子买下,免谈。那时的我太现实了。
一天,爸妈过来了,拿了两个土鸡和一些鸡蛋。妈偷偷问我:“军对你好吗?啥时候结婚?”说实话,军对我很好,平时工作再忙,都会尽量抽时间陪我。如果我有不舒服,他会像对小孩子一样关心我疼爱我,只要他有空,都会抢着干家务活。但我不想这么早结婚,爸妈老了,小弟不懂事,家需要我支撑。想想自己真没用,爸妈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,供我读书,现在出来工作两年了,没帮上家里什么忙,更没让他们享过一天的福。
吃饭时,爸跟军说,可否想个办法把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在政府安排一份工作。军很为难,说现在政府没有空职,再说进政府要通过考试……我知道,军是说实话,再说我那小弟斗大的字不识几个,啥也干不了。但我还是希望军网开一面,设法把小弟额外招进来。
送走爸妈后,我和军摊牌:“爸妈养我这么大,我没尽过一点孝心,他们老了,就求你一桩小事,你都不能办吗?你是堂堂一个副书记哎,自己未来的小舅子你都不能例外吗?”
“兰,这是原则问题。我不能不按原则办事。”
“把我小弟的事解决了,我们马上结婚。你看着办吧!”
“我不可以这样做!如果这样,我宁愿一辈子做光棍!”
我一听,火了,“好,黄志军,我们到此为止。”
我转身回房把门“咚”的关上。军也气呼呼出去了,没再回来。
此后的一个星期,我们虽就住对门,但谁也不理谁。
一天,军喝了点酒回来。看到他,我正想进屋,他过来拉着我的手,“兰,给你!”军拿出一片洁白的羽毛,放到我手上,“知道吗?这是我妈在临终前给我的。她希望我明白自己的地位,像羽毛一般轻,她更希望我像这羽毛一样纯洁。我不希望别人说我营私舞弊。你家困难,你爸妈的苦心,我都理解。我们一起努力, 一起照顾他们……兰,我希望你能理解我、支持我!这羽毛,我交给你,希望你像我妈那样,时刻提醒我、鞭策我。”望着军殷切的眼神,想着爸妈离开时失望的神情,我内心很矛盾。
(二)
一天,堂哥来电话,“兰,你快点回来!你爸胃出血住院了,你妈因担心过度,晕了过去。现在两个都在医院。你赶紧带点钱回来吧!”放下电话,我和军马上往医院赶。
爸和妈同在一个病房里,都打着点滴。堂哥说,只交了200块钱,医院催了几次了,军去了交钱。我找到主治医生,向他了解情况。医生看了看我,语气有点沉重,“你爸是劳累过度,胃本来就不好,长期这样,引起胃出血。身体很弱,输了1000毫升的血。这么老了,怎么还让他去做泥水工呢?以后多注意休息,不能再做苦工了。你妈心脏有点问题,不能受刺激。她经常头晕头痛你知道吗?”我摇摇头,“你最好带她去照一下CT,好好检查一下。”
过了两天,医院又来催交钱。军说,回去向朋友借点钱再过来。我本来对他不安排小弟工作的事恼火,现在听他说要借钱,我冲口就说:“这话别让人听去当笑话!知道钱重要了吧?!每次搞什么捐款时,你最慷慨;平时别人送钱送物你一一退回。你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?现在要等钱救急了,你上哪找?如果……”
“够了!”军生气地打断我,“我很快回来!”
看着军匆匆离去的背影,我气得直跺脚。
回去上班那天,我递了辞职报告。军对我的决定,没多大震惊。只是流着泪看我收拾衣物。我抱了抱他,他紧紧把我抱住,“兰,不要走,好吗?我爱你!我不能没有你!我会……”“不!军,”我打断他,流着泪说,“我不适合你,我不配你!你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家庭,一个支持你、理解你、为你着想的女人,而我不适合。我不想就这样过一辈子,我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!……我不会再回来了,你不用等我,把我忘了吧!”说完,我甩开军的手,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(三)
离开军以后,经过十年的拼搏,我成功了。我拥有了自己的喷漆工厂,虽然只有几十人的工厂,但效益很好。我帮爸妈盖了一幢两层的小洋楼,大姐、小弟安排在我厂帮忙。这些年,我还是一个人。开始是顾着挣钱,一心扑在工作上,对于追求者,一律拒绝。近几年,家人催急了,经朋友介绍,相了几次亲,可每个都是不到三个月就分了。不是别人对我不够好,是我心里一直装着军,老拿别人跟军比,觉得军什么都好。所以,平时朋友张罗相亲时,我能拒绝的都拒绝,实在推不掉的,去了找借口溜。
工厂生意越好,工作越上正轨,我心就越空虚,军的影子总抹不去,有空的时候,我总翻开日记本拿出那片羽毛看一看。
春节回去,我决定去看一看军。
军现在已经是镇党委书记了,还是住着那套房。走近他的住处,我的心跳得很厉害。我屏住呼吸,敲了敲门,给我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,我想,那大概是军的妻子吧。我自我介绍说是军的朋友。那女的热情招呼我进去坐,她告诉我,军因征地问题下乡去了。
我打量着这熟悉的房屋,厅靠门地方还是放着那台17寸的黑白电视机,左边还是那张沙发,沙发已裂开了好几处。
“你是兰吧?”她怎么知道是我?我正诧异。见我不语,她笑了笑,“军经常提起你。我是军的表姐。就住这附近。军平时很忙,家里乱得一团糟,我有空就过来搞搞卫生、收拾收拾。让你笑话了,家里呀没一样像样的东西。军这人呀,心肠就是太好了,这些年,一直用自己的工资资助两名贫困大学生。平时修路建桥的,只要他知道,准捐上几百……”
正说着,表姐的电话响了。表姐听了电话后说要回去了,叫我自己等。
我恳求表姐,别告诉军我来过。表姐欲言又止,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我。
此后两年,我一直没回去过。
(四)
“铃铃铃!”我一骨碌起床,拿起电话,心中有点气,好不容易睡着,又被吵醒,“喂,谁呀?”“是我,妈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妈的声音。“妈,怎么啦?有事吗?”“兰,回来一下吧!”我想,肯定又是哪个三姑六婆找了对象给我吧。“妈,不用担心我、我……”“不是要你相亲。”妈打断我的话,“是军有事,听说是肝癌晚期,现在医院……”妈后面说了什么,我没听见。我瘫坐在地上,泪流满面……
弟开车把我送到了医院,我问了护士后,来到13号病房。那是军吗?那个1米75个头,健壮的阳光小伙呢?那个 让我魂牵梦萦的帅哥哪去了?躺在床上的是一个瘦得可怜、头发有点泛白的人。四十不到的他,看起来活像一个小老头。
军见了我,挤出一点微笑,伸出那枯瘦的手拉我。床边坐着他表姐。表姐见我木讷地站着,站了起来拉我坐下,“兰,你来了?你坐着聊吧,我回去拿点粥。”
我坐在床边,拉着军的手,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傻瓜!不许哭。我没事的,别担心。”军帮我抹去眼泪,安慰我。
摸着那双曾经温暖宽厚而如今是那么枯瘦的手,我的泪又来了。我强忍着,和军聊这些年所发生的一切事。聊着聊着,军的额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。
“你怎么了?哪儿不舒服?军,别吓我!”我紧紧抱着军。
军把手伸进嘴里咬着,手出血了。我叫来医生,医生和护士嘀咕了几句,然后出去了。军痛得在床上打着滚。我拉着他哭着,“为什么会这样?!怎么会这样?!老天,这罪让我受吧!”过了一会,护士进来了,帮军打了一针,很快,军不打滚了,慢慢的睡去了。
一会,表姐来了,医生也过来了。医生告诉我们,要有心理准备,现在打一般的止痛针已无效了,要打杜冷丁了。这是医院最强的止痛针了。时日已不多,估计就在这两天。我听了,马上晕死过去……
我醒后,表姐坐在我身边,“我舅父舅妈去得早,军一直没人照顾。为了工作,常常吃了这顿,忘了下顿。做事又认真,把农民的大小事老往身上扛……这些天,一直很多人来看他,有领导,有同事,有教师,有农民,唉,都为他感到可惜。军这些年一直一个人,每次介绍对象给他,他都是应付着。后来问急了,他才说一直忘不了你。他也曾四处打听,可没人告诉他你去了哪。后来就不问了,他说,你可能早结婚了,说不想打扰你……”
真是天意弄人!是我自己把军毁了,是我自己把爱毁了,是我自己把幸福毁了!我从怀里拿出那片羽毛,羽毛从我无力的手中轻轻飘落。我哭成了泪人……
(作者单位:英德市九龙镇中心小学,本作品获英德市2007年廉政故事大奖赛二等奖)